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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过的那条弄堂
作为一个外地留沪大学生,工作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房子。几经周折,我在唐山路一个石库门弄堂里安顿下来。亭子间虽小,但房租便宜,离单位又近,我对小窝还是满意的。
弄堂门口的青砖坊牌上,刻着一个发暗的数字:1922。这个弄堂的年龄和我外婆的年纪一样大。平心而论,这条弄堂实在太破旧。在故乡我从没住过那样局促寒酸的地方。这里从里到外,都烙上了下层市民社会的印痕。弄堂口那个一米宽两米长的裁缝铺,永远堆满了不成件的碎布料,外乡口音的老裁缝在里边连转个身都困难;一个同样窄小的用粉红玻璃装饰的理发店,两个小姐好象整日都在枯坐;弄堂里,从早到晚,会不时出现刚刷过的湿漉漉的马桶,各家的杂色拖把,污脏的旧塑料桶,回收废品旧报纸的黄鱼车等等,杂物众多,各有其主。弄堂里都是灰暗破旧,密密麻麻的两三层高的楼房,晾衣竿象天线一样组成立体网络,各色人等在一个个黯暗的小窗或黑乎乎的门洞里蚂蚁一样各自忙碌着。弄堂里的气味也象是年深日久积在墙脚背阴处的霉斑,有种厚重粘湿的质感,阴沟里会飘出一缕缕腥臭,好在并不太熏人,走过几步就不觉得了,再走过来又会如期而遇;谁家烧油煎带鱼之类,那股鱼香混和着厚重的油烟,轰隆隆地迎面向人裹来,不小心吸了一大口,肺里都会增重几分。也会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充实着单调的弄堂景观:烧饭时节,各家厨房传出菜刀斫在砧板上的笃笃声,下油锅时窜起的刺激的滋拉声,谁家婆娘闲散着东一句西一句搭家常声,收音机里的本地新闻和股市行情,有时会有戏曲段子,依依呀呀地拐着弯从哪个窗户中钻出来,混合着冬日稀薄的阳光,飘在空旷的弄堂里,那是弄堂里唯一连续不断的声音。偶尔,会有一两声异样腔调的吆喝声传来,那是走街串巷的修鞋伞的,磨刀的,或是卖晾衣服的竹竿的。
弄堂里的声音是复杂的,希希索索的,零零落落的,但基本都是平稳的,让人放心的,但有时也会有大的意外。记得有一次,凌晨四五点钟,我被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惊醒,是一个女人在尖声叫骂。那声音由于极度愤怒而被拔高到象细铁丝一般的程度,已完全不是女人声,根本就是一头雌兽在疯狂嚎叫,锲而不舍,象女王一样虐待着弄堂人的神经。那咒骂的语言极为刻毒下流,刀子一样句句直挖人的命根,文字是无法记录这类"非人间"的语言的。从没听过这么可怕的诅咒,相比之下,影视剧、小说里那些擅长骂街的泼妇的当街创作,简直都太文明太克制,不能及实际之万一。那个清早传来的这阵诅咒,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仿佛她不仅在咒骂那个不共戴天的敌手,也顺带着咒上了每个听到她骂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深重的怨毒?她过的是什么日子?直到骂者疲惫,安静下来后,我才沉沉睡去。中午,邻居告诉我,那女人是在诅咒她的母亲和兄弟,"作孽啊,为了房子的事,已不是一次两次这样厉害地吵相骂了,唉,随便伊去,就当没听到。"
于是我开始感觉到,这一条条平日里相安无事、各自暗相提妨的门户里,不知关住了多少惊涛骇浪、多少暴烈的明争暗斗,可是大家明白,谁都无法轻易跳出这里的生活,所以恨归恨,骂归骂,争归争,完了还是只能老样过日子。几天后,楼下的公用厨房里也差点暴发一场争执,房东大妈用激动而不乏克制的声音向邻居抱怨着隔壁主妇的什么不是,当她说完后,隔壁传来高高的一声,是那被抱怨的主妇在发话,三言两语把房东的指责全挡了回去。房东大妈生气地大声盖着锅盖,却没有继续回话,一顿可能升级的争吵就这样被湿柴点火地硬是闷灭了。那段时间,我很忌讳和邻居们搭话,每日里影子一样进出,躲进房间后就尽量不出来,唯恐过多地在公共地界晃悠,不知何时就被某道目光列为关注对象。
某个周日下午,我打算到弄堂附近随便逛逛。沿着唐山路向右逛去,行不到100米,发现有座中学,校名"澄衷"。不知为何,我被这两个字吸引,我感觉这个学校是有历史有故事的学校,不知为何陷落到老弄堂的海洋里默默无闻。回来时才想起,本世纪初,胡适曾在这所中学里读过书,并因积极参加学生文化活动,没能拿到毕业文凭。当时的小胡适还是个看不到什么特别前途的普通的外省学生,一度颇为苦闷潦倒,后来考取庚款留美的奖学金后,他的人生才告一巨大转折。看着眼前这个校门设计得象个三等衙门的澄衷中学,我打消了进去逛逛的念头,这么多年的岁月沧桑,今日之澄衷早已不是胡适当年求学之澄衷了。但我还是有丝暗暗的欣慰,因了这个发现,我所在的那条弄堂的已陷于混沌中的历史,也仿佛有个点闪亮了一下,依稀照见了历经岁月而遗留下来的某些东西。我想,我不属于这片弄堂,这片弄堂据闻也不会存在很久了,但关于那条弄堂及其周围的印象片断,将在我的记忆里,牢牢保留。
阿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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