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告别弄堂

      南市弄堂的消逝

     “福康里”的回忆

      改造等于消逝?

      花衣街在我记忆中

 

南市弄堂的消逝

  周国平在一篇叫做《侯家路》的短文里写道:"我终于忍不住到侯家路去了,可是,不再有侯家路了。"这伤感的慨叹不停地回响在我的心里,令我热泪盈眶。

  南市的街道名字是自成体系,风采独备的。像我幼时熟知的,就有"尚文路"、"一粟街"、"蓬莱路"、"望云路"、"梦花街"等等。我小时候每天都要在这些小街里穿行,从来没有感到过这些路名的别致--当然是相对于"南京路"、"北京路"这样整齐划一的以中国地名为路名的命名法而说的--直到读大学时一位从来没有到过南市的外地同学一起走这些路时,从她读到这些路名时的兴致盎然中,才体味到南市这种自成一格的风物标志对自己的强大左右力。南市的什么都是与上海别处不同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南市的人永远走不出南市。

  周国平的"侯家路",只是南市更多的以姓命名的小街中的不起眼的一条。我曾经路过过它没有呢?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另一些极类似的路名,像什么"黄家阙路"、"翁家弄"、"吴家弄"等等,保留的是上海开埠之初时的原始印记。在现在,新肇周路早已被粗暴地变成了西藏南路,路边的广告牌上兴高采烈地打出"南市变宽了"的大字的时候,首遭灭顶之灾的正是这些最最原始的小马路。

  我当然记得南市被唤作"下只角"的难堪,所以南市"贫民窟"的成片消失毋宁说恰恰是我从小企盼着的。我是在一个典型的石库门大杂院里长大的。在写上海时我一直避讳用"大杂院"这个词,因为它太具北方色彩,在此不得不用是因为非它不足以显示一门之内住户之多,之乱,之拥挤。所谓"七十二家房客"自是夸张,但一门之内十三四户人家的盛况也足够用上惊心动魄这个词了。可怜的那点公用部位永远塞满了从来没有人用,以后也不会有人去用它的旧鞋盒子、破篮子、碎砖头、铅桶……人人都认为那地方应当是自己的。几乎日日不断的硝烟往往是因为邻家迈入"雷池"一步燃起的。哪怕是偶尔有一天没有这类纷争,逼仄的生活空间本身使人就有一种压抑感,仿佛不吵一吵发泄一下决难甘心似的。各人自家因此随时也会爆出一顿好吵。都说老屋不久也要拆迁了,今后再不会有为一小块走道劳神伤心的冤枉官司,各家的争执也将被封锁在隔音极好的粉墙里了。这大概应当是好事吧?

  但同时一并消失的也有邻舍间可追怀的那份关爱。这才是老房子最牵魂动魄的地方。除夕之夜家家户户的菜香融于同一个空间里的温馨感觉自不必去说,初一一大早抬头低头忙着道新年好的快意也不必去说,一家做生日给全楼上上下下每户都端去两大碗排骨寿面的真纯似乎还是不必去说,单看看那些不知疲倦地穿梭在狭窄的木板走廊间的小儿,仿佛是什么也不必说了。

  然而拆迁当然还是好事。有多少人将迁出几代同室的困境,有多少人将终于摆脱那只可恶的马桶……但是,拆迁!还是这样说吧:迁,是好事,可是,"拆"!

  拆了就没有了。据说龙门邨那样成规模的小区是要保护的。但这种说法从来不让我感觉轻松。设想,南市那些洋溢着老上海气息的街巷里弄都变作高楼大厦之后,当中孤零零地抛着一个龙门邨,被当作"开发南市旅游"的一个项目,等着老外来买票参观!

  拆了就没有了。那时候,就不是"南市变宽了",而是"南市没有了"。"南市"将泯灭在"上海"里,这不仅仅是失去了几条小马路的问题。南市多少年的封闭里使得它在"三年大变样"的建设速度中多少有些急于求成,它焦急得连同多少年封闭造就的它自身的安祥平易(还有那热烘烘的小市民气)也不想要了。可是,多年以后,它会后悔的。当它回过头再也找不到那些结构精巧的石库门建筑,当它回过头再也找不到那些碎石铺就的路面,找不到那几座老井,那几扇老虎窗,那几位在门口闲坐纳凉天南海北地说着陈年往事的老人时……它会后悔的。

  当然,在老屋里住了两三辈子的南市人应当得到居室宽敞煤卫独用的权利。当然,我说的只是,南市之为南市,不是三天两天成就了的,更不能三天两天就拆光拉倒。因为,拆了,就真的,没有了。

(孙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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